水手服与机关枪

写在前面：这也许是过度解读 1981年12月19日，改编自小说的《水手服与机关枪》上映，由相米慎二导演。 这部电影上映既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历史票房大爆炸，女高中生的形象在流行文化中产生的余威至今震荡在现代日本。此后改编为不同版本的电影与电视剧，同名主题曲也非常流行。主演药师丸博子也从此在少女偶像的道路上大放光彩。

但是，当我们因为它的声名去回顾这部影史的票房冠军时，经常会有这样的观影体验： “这部电影到底在说什么？他想表达什么？为什么好像看不明白？为什么这部电影在当时的日本会大爆？难道少女偶像的威力是这么强大的吗？” 在当下的观众们听到《水手服与机关枪》这个名字与宣传海报的时候，许多人也许都会以为它是一部带着cult元素的少女偶像喜剧电影。 它讲述了女主角“星泉”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但某一天父亲发生事故死亡，而星泉因为是黑道组织“目高组”组长的远亲，而被要求担任组织的第四代组长。 然而实际上剧情却是一路向下，追随女主角的黑帮成员皆数死亡，最后在一个令人费解的结局中结束。

“我的初吻给了一个中年大叔，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女主角穿着红色的高跟鞋，模仿梦露的造型，举着不存在的机关枪作为电影的最后一幕。剧情在这里戛然而止。 大多数现代观众都表示： “虽然看不懂，但是似乎很悲伤。”，“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少女从青春期迈向成人世界的荒诞故事。” 其实要解开这个电影的线索，从“红色的高跟鞋”与导演本人的履历、还有当时日本社会的历史可以一窥一二。

相米慎二

1948年1月13日，相米慎二出生于盛冈市。 根据维基的说法，“大学期间，相米慎二加入日本革命共产同盟（第四国际日本支部），参加三里冢斗争。（这是一个由学生和农民反对政府建设成田机场的运动，持续了四十年）根据大学时代的一位朋友说法，相米慎二从高中时代起就是一名真正的托洛斯基主义者。” （尽管从后来的官方记载中，相米慎二本人对于自己参与的学生运动似乎是持偏否认态度的） 这算是战后日本文艺创作者的起手式了。

日本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通称JRCL，是日本的一个奉行托洛茨基主义的新左翼组织。 划重点：托洛茨基主义者。1905年，托洛茨基提出了他的不断革命理论，后来成为托洛茨基主义的一个决定性特征。左翼运动特有的无限分裂。 在左翼思潮中，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站在社会变革的最前沿，是社会中的“进步分子”。于是组织中就开始不断分裂，这在学生群体中尤为常见：

“1957年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成立。1958年，太田派从革共同分裂，是为革共同第一次分裂。1959年，黑田、本多派从革共同分裂，成立了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全国委员会，是为革共同第二次分裂。1963年，黑田派，即“革马派”从革共同全国委分裂，是为革共同第三次分裂。第三次分裂后，革共同全国委的剩余部分形成了“中核派”。

（请数一数短短一段话里一共有多少次分裂） 这个“中核派”，就是水手服与机关枪导演的相米慎二在大学时期所加入的左翼学生组织。

中核派延续至今的杂志书籍

中核派是极左翼者，他们的理论并不代表笔者思想。 在此叠甲。 1960年代，因为频发的街头武斗和学生斗争，日本新左翼达到了最大规模。1966年，中核派召开的第三次全国大会上提出“资本主义的根基开始动摇”。此后的1974年和1975年，因“世界经济同时衰退、高速增长期已经结束”认为资本主义命数已尽，宣布“革命形势已经成熟”，确立了激进的革命路线。这一时期，中核派相继组织罢课、街头斗争、三里冢斗争和部落解放等斗争活动，还与其它新左翼党派进行武装斗争（尤其是与革马派的斗争被规定为“战争”），实施了一系列恐怖主义事件和小规模斗争。” 其中的三里冢斗争，就是相米慎二本人曾经参与过的运动，

1962年，为了分担东京国际机场（羽田机场）日益饱和的运输能力，日本政府开始计划建设新东京国际机场。机场建设方案的提出，不仅激怒了二战后因政府政策移居至此务农维生的农民，更有许多日本左翼人士以新机场实际上是美国为了对抗苏联而在日本建立的又一个空军基地为由，强烈反对新机场建设。

鉴于人民的抗议，日本政府使用各种办法压制他们的抗议行动，最为严重的一次是在1971年9月16日至9月20日，日本政府第二次强制执行，反对者包括各地赶来的支援者超过5,000人，而千叶县警方及警视厅、神奈川县与埼玉县等关东地区警方支援的警力，共5,300名警察出动。双方冲突造成三名神奈川县的警察死亡，475名反对者被捕，150多人受伤，这次事件被称为“东峰十字路事件”。事件发生后，反对者三之宫文男以自杀表示抗议。 当地农民对成田机场修建不断抗议虽然没有让政府放弃修建机场的计划，但是政府也没有能够按照原计划进行修建。农民与政府之间的冲突直到1991年隅谷调查团的介入才逐渐平息。

牺牲的警察纪念碑

也许是因为内部斗争越来越激烈，也许是个人志向有所不同，1972年，在长谷川和彦的建议下，相米慎二从中央大学退学，加入日活电影制片厂担任签约副导演。为长谷川和彦的《青春之杀人者》《盗日者》、寺山修司的《草迷宫》担任过助理导演。 那么，相米慎二对于这段抵抗运动的态度是什么呢？或者说，日本民众们的态度是什么呢？

中核派将第四国际定义为“一种试图向（机场）公司出售土地的新型反革命”。并于1984年1月，在日本国内五个地点同时出动暴力袭击第四国际成员的住宅。导致一人头骨凹陷受重伤。7月，他们再次袭击了第四国际成员的三处住宅，致一人单腿被截肢。根据第四国际的后继团体日本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JRCL）说法，中核派有组织的威胁全国的“一坪共有者”，威胁“你是下一个”和“杀了你”。

可以看出，即使我们站在日本农民的角度，以及中国特有的左翼亲和视角，依然能感觉到这段历史并不是一段和平的“天鹅绒运动”。如果说JRCL的抵抗运动牺牲的警察、持有温和改革而非暴力动武的异见派们的死亡还可以说是革命道路上“不可避免的牺牲”的话，那么下面这段从JRCL分裂出来的日本左翼的历史就可以更看出一个客观的态度。 1971年7月15日，在众多分裂出来的日本左翼中，一个叫做“联合赤军”的组织正式成立了。新组织由赤军派领导人森恒夫指挥，副指挥为永田洋子。 一开始，联合赤军将自身目标定为对日本帝国主义资产阶级“执行打完就跑的袭击”。在整合了双方各自的根本立场与目标后，联合赤军又制定了一个统一决议，即“对日本当局展开武装歼灭战”，这也成为了整个组织的正式宣言。

森恒夫与永田洋子

两名原京浜安保共斗成员在联合赤军成立后不久就逃离了组织，永田洋子为杀鸡儆猴，与其他联合赤军成员共同安排了对两个叛徒的谋杀。 1971年12月，联合赤军在森恒夫的命令下将总部迁至曾归赤军派使用的山间训练营地。联合赤军在准备开展下一步行动的同时还在内部发动了所谓的“自我批评”运动，在当时的日本，左翼团体中开展此类仪式是一种常态。自我批评的初始目的是令组织中的成员强化革命觉悟。

影视作品《联合赤军实录》

但森恒夫为响应新左翼的“成员必须展示自身对革命事业的忠心”要求，将自我批评运动变成了一场暴力批斗，用暴力来考察成员的献身精神。森恒夫声称将成员打至不省人事能让他们带着真正的“共产主义主观性”重生。联合赤军中的其他成员对森恒夫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认为打昏同志的后果难以预料，也不知道具体该用什么手段打昏他们。团体中的数名成员最终就丧命于此过程中。

在自我批判和被批判中死去的成员

持续不断的殴打过后，共有12名“不够革命的”联合赤军成员死于非命，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在被绑在户外的柱子上暴露在恶劣天气之中时死亡的，但也有几人死于直接殴打或者遭刀具杀害。2月12日，最后一名受害者死亡。所有受害者的尸体都被埋在山区营地附近的树林中。其中包括一名怀孕的孕妇。

尸坑

这时候，把目光放回《水手服与机关枪》，女主角所在的黑道事务所，在女主角作为组长以后。对事务所来了一次改造，黑道们为了讨少女的欢心，把事务所内部装饰了很多花草、鱼缸，咖啡机，布艺沙发。 还有一片桦树林。

为什么讨“少女欢心”会使用桦树林做背景？

一个描述联合赤军屠杀的电影，背景是那片山林

警方经跟踪发现了联合赤军的山间营地的位置，在周边地区，警察找到了此前死于“自我批评”的成员遗骸。 1972年二月初，森恒夫与永田洋子共同前往东京，二人不在时，几名联合赤军成员乘机逃跑。2月15日，剩余成员发觉警方已知晓他们的行踪，于是逃离训练营地。两名联合赤军成员在逃亡过程中被捕，森恒夫和永田洋子在返回营地查看是否仍有组员滞留其中时也被逮捕。其他在逃成员为避免足迹与身上的尸臭（山庄中没有洗浴设施）被警方查到而取道凶险山路，之后进入长野县。16日，在逃成员分成两组，一组人员因遭群众举报（外表肮脏，行迹可疑）而在不久后于轻井泽车站全员被捕。

浅山山庄

另一组人员（共五人）在警方的追击之下进入位于浅间山山脚的一座客栈，绑架了客栈经营者的妻子，在接下来的9天中，警方将整个山区封锁，约3000名防暴警察抵达现场。警察为确保人质安全而未逼近山庄，仅与恐怖分子进行了数场交火。联合赤军绑匪在警方切断客栈电源之前甚至还通过电视收看了对当前事件的报道。2月28日，整场事件进入了第十天，也是最后一天。警方动用破坏球将客栈入口撞开，在水枪及催泪瓦斯的配合下展开逐屋搜查，长达八小时的枪战过后，警方中有两人死亡，匪徒及人质的最终躲藏处是山庄顶楼的一个床垫后面。对这起事件的报导在日本的收视率高达90%，史称“浅间山庄事件”。 从此以后，日本社会原本对这个左翼组织的同情都演化为了震惊与恐惧。 原本有很多年轻人想要加入联合赤军，也在发现他们对于杀害同伴的行径后选择了退却。整个日本社会的左翼运动受到了严重打击。越来越多人的认为这些革命者的理论路线根本不清晰，不实际。原本轰轰烈烈的左翼团体运动也渐渐偃旗息鼓。

1973年1月1日，森恒夫在狱中自杀。另一个极端左翼组织“日本赤军”以人质要挟警方释放了一名联合赤军成员，永田洋子与坂口弘被判处死刑，植垣康博获刑20年。 这些日本青年们在自己的理想中燃烧至死亡。 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回顾整个电影里，那个萦绕其中，又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了。

星泉一直不知道自己深爱的父亲不仅有情人，而且是一个黑帮成员，并且参与毒品贩卖。这与她的学生生活保护着的世界观大相径庭，接着我们看到星泉看似游刃有余地尝试领导黑帮成员，形成了反差感的喜剧电影。她还以为这是游戏，然而目高组的成员们却一个一个死亡。 最后忍无可忍的星泉带领着仅剩的两名黑道，闯入试图贩卖毒品的黑帮大楼，使用机关枪将装有毒品的瓶子都开枪打碎，其它黑道组织头目也被统统杀光。 星泉此时说： “快感”。 青少年向堕落的大人们开枪扫射，似乎他们能够凭借一己之力铲除社会上的罪恶、腐败、不公。他们获得了无上的宣泄而出的快感。

结局，女主角的父亲的情人麻由美最后去了美国纽约， 目高组的成员全部身亡，女主角星泉用不存在的机关枪向人群扫射。 人们看着这个少女穿着红色的高跟鞋，模仿着西方的标志文化梦露，宣告着少女成为了女人。 比起导演大学时日本左翼还在轰轰烈烈地搞学运时，他三十岁拍的出水手服与机关枪时，日本此时已经全面被美国渗透。

白噪音全部被抹除，只剩下犹如心声一般的星泉的独白。是那段时期日本青年人们回顾这段历史的叹息。 “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此后的各自版本的《水手服与机关枪》都难以达到这部的影响力，甚至除了偶像产业以外，剩下庸俗的故事令人食之无味。2016年桥本环奈主演的新版《水手服与机关枪》票房惨败。

少女总会变成女人，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总会毕业，青春期总会结束，青少年总会成为进入社会。理想会暗淡，食欲却永不会停止。 在死亡之前，平息之后，留下的只有： 不甘。

女主与最后的黑道成员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