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2008
谢谢你让我来了,让我睁眼了让我哭了,让我看见那颜色了,让我闻到这世界了,让我尝尽味道了,让我走过四季了。 谢谢你让我病了,让我痛苦了让我体验了,之前给我美丽了,之后给我平安了,之前让我健康了,之后让我淡然了。 今天我怀孕了,我听到了他在说话了,感谢你给了我生命让我活着了。所以,我不再哭了。所以我笑了。 1 我叫简欣,今年31岁,是一个他们所谓的城市白领。每天呢,和你们一样,上班,下班,拿工资,拿奖金,吃喝玩乐,享受着生活。2005年这一年,我和我的家人突然经历了一场大磨难,也许这件事情对于你们来讲并没那么严重,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讲给大家听一听,希望能给你们带来一些帮助。 2005年3月11日,二月二龙抬头。这是我们中国人传统的一个喜庆日子,可是对于我们家而言,这天却一点儿也不喜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们这个家注定有了变化。 这是我妈,是我们家说一不二的主,但仅仅是她自己说一不二。这是我大姐,跟我妈是天敌,但比我妈还疼我。这就是我,刚过了30岁,可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是我二姐,一个从工作到生活都力求完美的人,只是跟我关系不够完美。她今天很生气,肯定工作又遇到事了。这就是我的家,一个由四个女人组成的并不是特别传统的中国家庭,谁都想离开谁,可谁也离不开谁。生活就这么持续着,其实也挺好的。 其实每一个家庭都要经历大大小小的磨难,所以我们家也不例外。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灾难就这么来了。 快乐总是和痛苦相伴而行的,只不过在那一晚,我站到了幸运的一边,而我二姐就不同了。其实我们家里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已被渐渐淡忘了,但是,白天的一个偶然因素,一下子勾起了我二姐的担心。这也是我们这个家族,每一个女人一直以来的恐惧。 2005年的这一天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二姐因为她的预感而彻夜不眠,她幻想着灾难来临后的各种变化,她的丈夫、孩子、身体和家庭。未来对她来说,已经彻底绝望了。 二姐挣扎了一晚上,她必须找一个人帮帮她,可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大姐,她的敌人。 这是我们专题部的主任,邵正秋。其实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们家的这四个女人呐,我妈不喜欢大姐,大姐不喜欢二姐,二姐又不喜欢我,我呢,我只能不喜欢我自己了。 2 在我们家的这个故事中,起着重要作用的一个人物出现了,直到最后我们也无从评论他的对与错,我只能说哪怕忽视了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注定要对将来产生影响。 这就是我的同事,许亚菲,说她是对手,也行。 他叫鞠立,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男人。噢,我忘了,当时他还不是我们家的人呢。 二姐后来告诉我,怀疑是能够摧毁一切的。那一夜,就是因为怀疑,他们两个人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恐怖世界里。当时她还仅仅只是怀疑自己。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家就是因为怀疑而开始变化了。 医院每个人都去过,但是对于二姐这样一个正处于人生上升阶段的女人来说,她也许从一开始就把病想得过于严重了。所以从今天踏进医院的这一刻起,就自己把自己拽入了恐惧的氛围里。 不管你愿意或者不愿意,病痛是你必须面对的,所以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二姐唯一的选择就是逃避,然后是谎言。 这是鞠立的儿子鞠平,小儿麻痹,看上去什么都不懂,可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比有的大人懂得还多。 3 她是我二姐的敌人,刘晓雨,当时她们正处于激烈的竞争阶段。 其实人生并没有那么多离别,很多离别都是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就像我二姐当时一样,她正准备着跟原有的生活告别,跟家庭告别,甚至跟这个世界告别,强行把自己置于痛苦之中。现在我想想,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 我二姐夫沉浸在这个家原有的幸福快乐之中,但只有我二姐心里清楚,这种快乐维持不了多久了。他们将要经历的可怕变化已经开始了。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全家因为二姐的病踏上了漫漫征途。大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依靠医院的治疗。但是所有人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夫,却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同样的帮助。 4 人这一辈子,好多事似乎都是注定的,二姐的病让大姐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负担,幸亏在她身后有那么一个男人为她分担着,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其实能碰上一个愿意跟自己一起承受苦难的男人,对女人而言才是最幸运的事。所以当时我大姐该是幸福的。 那一夜,我大姐充当了政委的角色,极力劝说着二姐第二天去住院。虽然二姐依旧在抗拒着,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她的这一步是没有选择的。 其实我们这副样子出现在这个场合,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可能由于当时我潜意识中对于冒险和刺激的热爱,对眼前的一切也就全然不顾了。如果我当时能体会到那时的二姐渴望平安的心境,我想,就绝不会把自己和同伴置于危险的边缘了。 5 由于我的疏忽,寰寰昨天晚上从我家偷偷地逃跑了。可没想到这件事情反而让我提前知道了二姐的病情。我从小担心的事情终于在我们家发生了。 在这一瞬间,他们知道以后的日子就要发生变化了,那个时候他们注定只能承受,因为她是家里的大姐,而他是她的男人。 6 其实我们家这病遗传的问题,在我三十一年的生命中,一直是压在我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我真害怕我二姐变成当年的姥姥和大姨,当然我更害怕我自己变成她们。正常的生活一下子离我遥远了。什么都乱了。现在我连见我二姐的勇气都没有,那之后我怎么能够帮助她,帮助我自己呢。 我最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有些事情就要开始了,我也知道,明天天一亮,生活还会继续,但是,我不同了。 第二天我依旧没有勇气站在二姐面前,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缺陷,从小就不愿意对亲人表达自己的感情,另外还有一点,我自己清楚,那就是恐惧。 如果说恋爱、婚姻、上学和上班是人的选修课的话,那么医院就是人的必修课了。不管你有多么健康,你终归是躲不开人生这个中转站的。但是你会发现,其实你的适应力是特别强的,只不过适应的过程有些被动。因为那里的环境、气味、单调的颜色,会让你难受,让你发疯,让你不得不进入另外一个世界里。 虽然二姐和二姐夫不愿因为手术有任何直接谈话,甚至不敢交流,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明天之后,这个家将像二姐的身体一样不再健全了,一切以往的正常生活也将不复存在了。所以此刻他们都挣扎着,祈求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剩下的也只有恐惧、恐惧、恐惧。 都说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是相通的,二姐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母亲说她听见了有人叫她妈妈,我相信这个声音来自二姐,所以,手术之前妈妈的直觉让我知道,母女连心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生活中有很多告别,但是我相信没有什么能比跟自己的肢体告别更残酷的事了。尤其对我二姐这样追求完美的女人来说。我不是一个宿命的女人,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一晚是我二姐作为完整的女人最后的一夜,她在告别她原有的身体,告别她的一生,后来才知道,还有她的爱情。但在当时,这一切又有谁能预知呢?人永远只能在路上。 2005年3月17日,那一天我二姐正式手术。 如果你也身处在那一刻,你能感觉到什么呢?平常在意的那些,金钱、性、社会地位、爱情、还是家庭,你还会在乎吗?这个时候你一定会想,还有什么能比拥有生命更重要呢? 7 一部机器坏了一个零件,也许还能运转。人体其实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人,我们有感情,我们有心跳,我们有知觉,我们还有想象。所以,对我二姐来说,这一刻的宣判,就意味着她这部机器,即将停止运转。 2005年底,我想起了二姐去年跟我说的话,手术其实对她意味着真正的长大。作为一个女人,原本在乎的是什么呢?容貌、身段、爱情、还是自由。一切一切在那个时候变得遥远,对她一点也不重要了。其实生命中很多东西原本就不重要,只是我们以为它们很重要而已。我特别佩服那些能克服各种艰难困苦而达成自己心愿的女人,可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是为我的家人,为我的亲人,为所有人祈祷。我觉得我能走在这条路上,呼吸着新鲜空气,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8 换了一个人,也换成了另外一种人生,对于二姐是已经注定的了。而对于亲人们呢,应该也是一样的。可悲哀的是,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们去从容地接受它了。 勇气,并不都是只在交锋时才应该具备的,接受残酷的事实对于当时的我比战胜对手更加艰难。 9 和汤大夫的对话应该说,对我是一种鼓励。她让我鼓起了勇气面对自己的身体。于此同时母亲和大姐经过一夜的战争终于取得了胜利。于是我们家的每一个成员都参与了进来。 唐医生白天说的话对我还是起了作用。晚上我进行了停滞很久的自行检查,结果真的发现了一个小东西。那一瞬间我害怕了。我给自己的解释是跟大家一样的理由,乳腺增生不是病,所以我暂时不用去理会它。但是这样能过多久呢? 我鼓足勇气的一次坦白最终还是被丁一诺的爱给打断了,我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10 我发现我终归是个胆怯的人。虽然汤医生的话一直激励着我,让我鼓起勇气,但恐惧的力量胜于一切。所以我还是决定逃避。 我想不是每一个健全的人都有勇气敢于直接面对医院这种血淋淋生活的。这种气味,这种声音,这种环境。但我必须面对。因为那是我二姐。但我无法接受的是,二姐已经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面对她的这种变化,其实比面对疾病本身更需要勇气。 女人到底是什么,我到今天反而越想越不明白了。我知道除了爱情和生命之外,美对于女人还是很重要的。我还知道女人好像应该经历一些苦难才能长大。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虽然我觉得二姐已经没有那么美了,但那时的她才能算个真正的女人。 11 人在困境中最容易放弃准则,极度疲劳时更是如此。此刻我二姐夫就是处于这种情况下。他快要到极限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的原则,为了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希望,也还是要挣扎的。但是这种挣扎又能坚持多久呢。 12 我能想到的是,她只是个病人。但我没想到的是,只要是病人,她就会多疑,就会敏感。 处在极度疲劳中的二姐夫并没有意识到我二姐手术后突然产生的变化。此刻,二姐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波动。一方面是源于对自己身体和未来的不再自信,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生活中那个偶然和微小的因素造成的。 越来越强烈的怀疑在我二姐的心中滋生着,但可悲的是,她和大多数处于这种境况下的女人一样,将它埋在心底了。 13 姐夫还是不了解我二姐,就从这一刻开始,我二姐变得多疑了。 人应该学会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感受到快乐。就像我大姐和他未来的丈夫,在种种压力和苦闷接踵而来的时候,竟然一直生活在希望中。他们在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而快乐着。他们一直在笑,我真羡慕他们。 你相信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虽然这个病围绕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一点点被它吸引住了。 14 丁一诺就像个大孩子,他的单纯让我最终没有勇气说出口。也许,这不是一个好机会吧。虽然我知道,隐瞒到最后一定不会有好结果。但如果是你呢。所以,我还是希望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在我的故事里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在无意间让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发生了变化。 对于当时的我,怀孕本身并不可怕,相反二姐的病像并发症一样影响着我。对于后代,我不是害怕,而是连想都不敢想。孩子和遗传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天比一天更加担忧的同时,我们家的另外一场危机也正在酝酿中。原因起于母亲根据个人经验而给二姐带来的警示,其实那时我们家已经在风浪中开始摇摆了。 信任,其实是需要很多年积累的。而毁掉它,却只要一瞬间。这之后呢,应该只剩下谎言了。 这位洒脱不羁的老人,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我们这个不太和谐的家庭里。他自己并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出现,最终带来了这个家的和谐。而在当时,他直接影响的,首先是我母亲和大姐刚刚稳定的这个居所。 2005年4月21日,二姐在冲动中做出了剃头的决定,她放弃了女人的美丽,最终激怒了姐夫。当然,误会会慢慢解除,但是从前的亲近再也不会有了。 其实误会是需要沟通的,但大多数人并不愿意这么做,所以结果只能有一个。 我二姐后来告诉我,她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她和自己的一切,告别了。 对了,其实这位老人,首先影响的该是我母亲已经杂乱的心绪。只不过在当时,所有人都不愿意说穿罢了。作为儿子和未来女婿的鞠立,身处其中,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从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少了一对相濡以沫的爱人。这是二姐后来告诉我的。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能归结于这个病吗? 15 我相信,所有这个年龄的女人都一样,极度向往着孕育新的生命。可是不是只有我除外,在这个时候,连一丝一毫的欣喜都没有,只有担忧。 2005年5月9日,这一天是二姐出院的日子。离开这里对于二姐意味着获得了新生。虽然大家都告诉二姐,她的变化并不大,但是她自己知道,除了身体以外,有些东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永远也回不来了。 女孩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不是每个女孩都能最终长成女人,直到今天,我一直都在后悔那天的决定,可在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那一刻,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二姐第一次独自面对自己残缺的身体,我所能知道的是,她非但没有接受和适应它,反而决定抗拒。所以,悲剧的形成,其实并不突然。后来我二姐告诉我,在她身体变化之后,她的性格,其实也残缺了。 16 其实二姐性格中一直深藏着极端的一面,就因为不能接受今天的自己,这种极端的性格,爆发了。悲剧之所以突然发生,只是因为我们没有想到而已。我相信二姐做出那个重大决定的时候,心里只有她自己。 任何事情的突然发生,都是长久积累的结果。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个导火索,其实我二姐的决定源自于她得病以来对于外界的恐惧,对整个世界的敌对,对姐夫的猜疑,对自身的排斥。她后来告诉我,她其实一直在扭曲中生活着。所以,她选择了不再忍受,决定为自己的家人营造一个新的世界,而她自己永远不再进去。 在我忙于工作和竞争的时候,我二姐决定放弃对这个世界的依恋,我年幼时见过受到重伤的人恢复之后仍然可以健康的活着,那时我认为人的生命真的很顽强。可二姐的行为告诉我,人的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一念之差毁掉的,绝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身体。我相信二姐对于当时的轻生也感到可笑,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来,我再次怀孕的时候,一直都小心保护着身体里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他的生命不仅仅属于我,我们的古人认为,生命非常微不足道,可以轻易为忠诚、友谊、爱而失去,但那毕竟离我们太过遥远了。谁又能知道,他们在真正临终时,是不是会想到,其实活着比什么都好呢。 因为我们家这个病的缘故,所有的人第六感都变得异常敏锐,我大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家里又出问题了。于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感让她紧张了起来。 我那位一向古怪、刁钻的母亲突然变得温柔了。这是她原本最该讨厌的人,这是她原本最该讨厌的又脏又破的地方。可在那一天、那个时刻,她变了,这里的一切对她产生了吸引力。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了解自己的母亲;或许,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难以了解自己的父母。 说是不在乎这个奖,其实我心里比谁都在乎。那一刻我决定,既然老邵为他的专题部而来,为许亚菲而来,我为什么要让步呢?这就是我当时的准则,可笑吗? 17 家里人都说,我大姐每天忙个不停,不会享受生活,可是谁又能知道,她的快乐在哪儿呢?有些人之间的交流是间接的,不身处期间你永远无法体会得到,那种心与心交流的美好。所以,这种忙碌,也许对我大姐来说,反而是珍贵的。她的幸福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就足够了。 谁都知道,像我二姐这种极端性格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正常。但是作为丈夫,他只能尽力而为。不管怎么说,陈历生是想在我二姐刚刚从死亡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新的希望,可他哪里知道,这远远不够,他还是做错了。 很可惜,我当时没有细心体会到丁一诺的变化,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也许裂痕就在那一刻,开始了。 在我忽略丁一诺和我自己身体的同时,我二姐正在面对她的身体。姐夫精心营造的浪漫,因为二姐的退缩变成了残酷。似乎被汤大夫无性婚姻的话不幸言中了。他们失败了,于是他们只能开始了对未来的担忧。 二姐出院后,恢复得很快,她的乐观和积极情绪反而让家人更加担心起来。因为在这个时期,以她的性格,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刺激都会让她做出反常的举动。 在二姐渐渐恢复融入正常生活的时候,我却开始变得焦虑不安起来。身体里那种微小的变化,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它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在我心里隐藏着。随着工作压力的加大,一点一点膨胀了。……不会,不会的,绝对不会。虽然我每天都在躲避着它,但仍然都会不由自主地进行检查。可没想到这一次小东西真的大了。……很长时间了,我一直有预感,它早晚都会来的。只是我没想到它在我工作最紧要的时候,来了。这回我真的害怕了。当时的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不能丢掉工作,不能丢掉爱人,不能丢掉眼前的一切。于是我决定,不能再躲避了。 18 那一刻汤大夫的眼神,我到今天都还记得。仅剩的一丝希望一下子变成了绝望。世界离我远了。 我今天之所以有勇气迈进这个大门,不光是因为医生的警告,更多的还是自己心存的那点侥幸。但是站在这里的时候,幸运终于离我而去了。我知道自己必须选择,要么走上二姐的老路,要么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好让生活正常持续下去,直到真正的后果来临的那一天。……不,不,我得离开这里,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不属于这里,突然间,我觉得我宁可丢掉工作、失去爱人,宁可所有的人背叛了我,宁可失去眼前的一切一切,我也不要进入到这个世界里。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我的脚步离开这里。浑浊的空气,喧嚣的人群,杂乱的声音,第一次让我感觉到是那么的自由自在。对,这个世界才是属于我的。能走在他们中间,真好。 我该说出来吗? 入院前的最后一天,我必须完成三件事,这是第二件,但它对于我,并不是最难的。 这是我今天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之前我对任何困难都充满了信心,可这一次,对于他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就当是个测验吧。 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真正的爱情还需要考虑吗?……等待。人生几十年,有时候决定命运的就是那一秒钟。那一晚我坐在台阶上等了很长时间,似乎是我这一生最长的一次等待。就为了那一秒钟。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也许猜忌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一个微小的契机,就能改变你的后半生。快乐健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我是那么重要,现在想起来,男人和女人确实是不同的,从生理和心理上来讲,都是两种不同的动物。所以他的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当时以为,我一定能够承受。 人许的愿不一定都能够实现,但我相信至少能验证一部分。3小时12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这等他回来,好像等了他一生,终于等来了这一秒。这一秒种马上就过去了,但至少这个时刻,我是幸福的。以后的日子,谁又能说得准呢。 很长时间以来,我大姐和我一样,面临着婚姻的选择。但是疾病让每个人都必须在仓促间作出决定。只是有些人对了,有些人错了。 冰冷的机器,刺鼻的味道,我怎么也开始适应这一切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却没想到未来的结论让我和所有人大吃一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状况就像某位先人说过的,我唯一所能确切知道的事情就是,我一无所知。 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过他们那种平静正常的生活。因为我觉得无趣。而现在这种平静和正常,对于我,反倒成了一种奢望。 人生确实有很多事情是不可预知的,当我准备好一切要等待宣判的时候,法官却犹豫了。 在这儿工作快九年了。这回离开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厌烦的时候其实也是有的,只是在这一刻,除了留恋,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19 20 这是我大姐度过的最为艰难的一夜,幸福就像十字路口上方的信号灯,已经习惯红灯的她,当绿灯亮起时,却犹豫了。 好奇心驱使我跟踪了多吉。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就好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后他真的救了我。 明天我就要住院了。此刻的我就像漂泊在河流上,医院像个漩涡一样让我无力挣扎,所以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听天由命。好在我仍然可以暂时忘记它。因为眼前这个神秘的人,因为跟随他来到的这个安静地方,这一切,都让我越来越有兴趣。……我无意间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我从未领略过的世界。这里的一切吸引着我,远离了白天那些痛苦,本来以为最难以度过的住院前夜,却被这儿的新奇充满了。所以,谁能说命运对我是不公平的呢。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孩子们的笑总是最吸引人的,我不知道这些孩子从哪儿来、他们是谁,但是他们让我暂时忘了明天真实的世界。让我感受到了一点点快乐。 那一瞬间我竟产生了一种冲动,我好像突然闻见了那里清新的空气,看到了低低的云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混沌的城市,奔向那里。而这个时候,我早已忘了明天,忘了住院。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我最快乐的时候,竟发生在住院前的那个晚上,应该有的痛苦烟消云散了,生活本来就是不可控制的,只要感受它就够了。所以现在想起来,我有个好工作,有那么稳定的家和男朋友,有深爱我的亲人,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就算得了病,又有什么呢? 对这一天满怀希望的绝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除了正在路途上奔赴大姐而来的另一个男人之外,我们家这个说一不二的角色,是绝不肯轻易放弃这样的好机会的。 一家欢喜一家愁。在我住院的这个日子,我大姐的喜事被突然出现的前夫给打乱了。 我住院的那一天,鞠立最终没能做成我的大姐夫。后来他说他之所以能够容忍下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母亲和他站到了一起。 我相信那个时候,医院对我来说比监狱还可怕。我第一次开始羡慕其他的生命了。他们拥有的应该就叫自由吧。也许能够随自己的心愿活着,才是真正的幸福。我已经忽视了自己三十多年了。此刻,我不得不尽量拖延在医院门外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我,这算是享受了。 我久久留恋着这个世界,但是我知道这一刻,是我终究无法逃避和改变的,这可能就叫命运吧。 21 母亲这句有意无意的话,一下子说到我未来大姐夫的心里。无论什么人在绝望中,都还是需要一点点希望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如果你是个正常人,瞬间把你抛入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你在抗拒之后,要用多久才能适应它呢,我想,我是幸运的。 这是对于我最难过的一天,也是大姐最为忙碌的一天。还好,我有这个不知疲倦的姐姐,让我在那个充满恐怖的环境里,渐渐平稳下来。我们都面临着生活中的巨变,我能依靠她和丁一诺,而她能依靠谁呢。 这儿是医院,是所有不熟悉的颜色、气味、声音刺激着你,让你紧张得无法入睡的地方。但是我知道这第一夜如何度过,对于以后的日子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想起来,仍然在心里怀念着那时的丁一诺,怀念着那时的爱。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如果你能迅速在陌生环境中踏实下来,你会寻找到一种平常生活中没有过的快乐。就像我和丁一诺,虽然此刻他站得那么远,但是我们都认定,两个人今生不会再分开了。那一夜迅速贴近的感情,在医院外是永远找不到的。后来想起来,那种残酷环境中的美好,到今天也没有再感受到过。 在我和大姐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或悲或喜的时候,根本顾及不到那些牵扯在我们这个世界中的人们,也在因为我们的动荡而变化着。 害怕,并不能准确形容我那时复杂的心境,就像我二姐刚住院时一样,我在试图寻找一种逃避的方式,同时内心又有一种渴望尽快知道结果的欲望。而我二姐现在,何尝又不是处在这种矛盾中呢。 22 我母亲的言传身教,让二姐浑身都紧张起来。她有大量的时间把以前的细节归纳整理,然后分析出一种可怕的前景。也许当她下决心证实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引向了更加危险的边缘。 那一瞬间我突然敏感起来,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他们之间将要讨论的一定是关于我身体情况的真相。而最应该了解这一切的,首先应该是我自己。 当我在医院中烦躁不安的时候,家里的人却因为我整整忙活了一夜。不知道他们临时编造的骗局是否有效,反正从这晚开始,母亲也因此参与到我的故事里来了。 23 无论你处在什么年纪,你其实终生都离不开母亲的怀抱。只不过我们一直在掩饰着。现在,我真想像个孩子一样在妈妈怀里痛哭一场。但是我又不得不远离她。 成长也意味着将一路丢失很多原本与生俱来的东西。很幸运,因为这个病我正在慢慢的找回它们。只是在那个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突然间,无限的恐惧占据了我整个身体,如果你知道她们要把你送上刑场任由宰割,你会怎么做?我能做的只有逃离。逃离这个集中营,逃离原有的生活,甚至逃离这个世界。如果那时候我能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疾病在那一刻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手术室离我越来越近了。在我渐渐绝望的时候,二姐也突然遭遇到她生活中的另一个打击。 我二姐说的没错。这房子是她手术出院后对生活的唯一希望。她把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和重新设计的家庭幸福都寄托在这个房子上。这是除我二姐以外谁都不了解的。所以处在恢复期的她像母狮子一样呵护着这仅剩的生活。冉阳父子对她的干涉是致命的。但是二姐毕竟是女人,是母亲,她有着天下女人共有的深藏于身体里的母性。所以那一瞬间,她柔软下来,再一次陷入到艰难抉择之中。 妈妈的直觉一直伴随着我临近手术台。其实那时候,我像婴儿一样需要她。也许从我得病以来,母亲就一直没有被我们编造的任何谎言蒙骗过。 两小时,也许一小时后,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了。人就是这么奇怪,绝不可能接受的事,在这种特定的时间和环境里也就这么发生了。从前的忙碌、拥挤、兴奋、疲劳都像上辈子曾出现过的,而在这一刻只凝结成了一点点麻木。波兰的一位先人说过,如果你想真正关怀到别人,首先自己要经历一些痛苦。只有知道了什么是疼,才会更珍惜没有疼痛的感觉。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珍惜了。只不过是停留在对从前的日子上,而对以后我几乎已经认定,即便不会重复二姐的老路,也应该是差不多的。所以真正的疼痛,对我来说还没有到来。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那时我才知道人体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你除了像一堆肉一样放弃所有的挣扎,剩下的就只有接受。那一刻我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勇敢这种品质。 又是等待。其实等待比真正的结果来临还要令人恐惧。所以,无论什么结果还是快些来吧。 无论你是普通还是优秀,你在命运的摆布下都会显得很可笑,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更不知道是该重新燃起希望还是更加绝望。我的结果,竟然是千万分之一的不确定性肿瘤。那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以后的日子将如这病的名称一样禁锢着我,伴随着我,很久,很久。 2006年初,我依然健康地走在这天高地广的地方,我想,未定性是件好事,至少它让你身体暂时不受伤害,至少它让你依旧还有希望。可人处在那个时候,却喜欢往不如意的地方引导自己。其实,前途未卜也是件好事。因为可以让自己一直在路上。 在我生命中第一次遭受手术的侵袭而疼痛难当时,母亲也在茶馆中磨炼着她原本非常脆弱的神经。她后来告诉我,其实她生命中很多第一次都是在茶馆经历的。她以后表现出的那些坚强意志,也都和这里有关。而我认为不全是这样。在我刚刚做完穿刺手术,正被疼痛深深折磨的时候,母亲本已不平静的生活,又被打乱了。没想到拆迁公司的威胁却帮了我的忙,使身处恐惧中的母亲一时无暇顾及到我。 24 25 母亲用自己特有的智慧设计了大姐和鞠立的这次相遇。她期待着好的结果。……母亲的计谋破产了。生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精心设计好的事情,往往不会成功。反过来也一样。 在我打起精神重新投入生活的时候,一场决定我命运的会议却正在进行着。 这是一段平静的日子,但是我不知道在这个清晨,城市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发生着一件与我命运息息相关的事情。危险正一点点向我临近了。而我正在忙碌着恢复到从前的生活里。一直隐约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我不是个认命的人,但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呢。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扔进深渊,而是怕被抛弃以后再次扔下去。在我刚刚点燃起对工作、对爱情的希望,获奖、笑容、同事们的身影再次吸引我的时候,那个白色的世界又在向我招手了。只要你是个正常人,你都应该觉得这是梦,是个故事。可是它,确实发生了。无论你接受不接受,你都只能向前走,再次让自己远离人群、空气和味道,再次让自己想哭,但哭不出来。从前的貌似坚强,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可笑,此时的我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只是不能像孩子一样哭,也不能躲避。我真不知道该依靠些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再次垮下来。对于当时的我,这应该是算是一种苦难了。我从小见过很多意志坚强的、敢于和命运抗争的女性,可我总觉得她们离我是那么的遥远,尤其在这种时候。后来我慢慢懂了,其实这些人离我很近,这些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只是你必须首先身临绝境。后来我多少明白了一些男人之间的友谊,那应该是更纯粹和无私的,他们互相给予对方的绝不仅仅是帮助,就像那时的多吉,哪怕祝福也是一种力量。 还是那种药水的味道,那是那个破旧的环境,同样的人和床,我是来看二姐的吗?还是我就是她。那一刻,我分不清了。 26 所有的担忧快变成现实了,一直隐藏在我们之间的雷也快要爆炸了。是这个地方、这个病让我们变得烦躁和敏感吗?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些吧。 我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不会过去。其实我早下决心要坦诚面对他。但那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的。不应该是在这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我相信,爱,一定会让所有的问题过去。可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注定错了。 我知道我被谎言包围着,他们也知道,大家不忍心说破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是他们的亲人,应该被爱护。那么,就让谎言继续吧。 如果你像我一样再次入院的话,你一定怀疑在你身上发现了些什么奇怪或危险的病症。我自小多疑的毛病让各种想象的恐怖结果轮番折磨着我。我相信只有一个危重不治的病人,医生才会编造出这个无法确信的借口来安慰她。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刺激着我,我决定查个水落石出。我知道,也许医生、护士和亲人们对我编造的谎言是善意的,但那毕竟是违背我真实意愿的,我把他们当成敌人和对手,决心一定要揭穿这一切。那时的我宁可面对可怕的真相,也不愿意再悬在半空中度日如年了。极端的环境让我变得更加不愿意相信一切,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真实的。我当时还不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很多人,并不像自己看上去那么虚伪和可怕,只是我引导着自己向更加不好的方向前进着。其实我知道,结果对于我不过是一种证实。家族的遗传史早就让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可是我无法停止自己。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点欣喜。不是因为证实了医生们没有骗我。而是因为无法确诊就意味着好坏参半。我已经忘了抱怨,剩下的就只有祈祷。看来人活着,总还是要有点希望的。 27 对于别人永远都是好事成双,对我而言,坏事也是结伴而来。我知道,埋藏在丁一诺心中的那颗地雷就快要爆炸了。因为现在的生活中已处处充满了导火索,点燃它是早晚的事。作为我,那时候已经把丁一诺当成生活中的次要了,我只能等到他耐心的极限。 那个特殊的阶段让从前逝去的一切都再次因为关怀汹涌而来。而他们带给我的,只有烦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可怕,变得让我忽然不认识那个人了。……其实我们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悲的是,不知什么原因,让我们都无法有勇气坦诚相见。维持,字典里的解释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而当事人不愿破坏现状,我想这不全对,因为我们当时其实完全可以不任其发展下去而又不伤害对方,但是我们都没有那样去做。这算是一种遗憾吧。 女人,这个既复杂又简单的动物,有时候是可以轻易被俘获的。我大姐在那一瞬间又一次被打动了。 今天是他们说了很久的那个开刀活检的日子,我再一次面临手术时,似乎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害怕了。我甚至希望它快点到来,快点过去,快点告诉我生或者死。现在想来,当时的无所谓真的就像婴儿一样,无知便无畏。 走吧,既然必须在路上,而我的选择又只有一个,那就只有向前走。我看过一个法国电影,一个人被放在绞刑架之前,幻想着逃离绞刑架,从水中潜到自由世界,奔回家庭,在家庭的怀抱里见到孩子,吃到晚餐,开始新的生活,但是镜头一转,他仍然在绞刑架上,等待着最后一秒钟。刑场是必须上的,死亡也是必须临近的,但是我只希望,那个梦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我渴望已久的那个梦境终于来临了,渐渐地,在那个世界里,死亡变得不再恐怖,刑场变得不再可怕,那个世界温暖、包容,它会引领着我走向一个未知的美丽方向。我沉浸在这条路上,甚至感觉到自己整个生命的从容,我倒今天仍然清晰地想到当时的记忆,就这么走下去吧,那里真的很美好。 28 谎言的形成有时候是迫不得已的。谎言无论是善意的或是恶意的,不管你愿意或者不愿意,你这一生都离不开它。 其实我们俩心里都知道,什么也没过去。 女人之所以能最终成为母亲,除了一点点外因的作用,应该全都是出于天性,就像我那时突然变得迫切的渴望,是什么也阻拦不住的。 今天是我二姐复查的日子,尽管姐夫一再地阻拦,可她还是来到了医院,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们三姐妹平时很少能呆在一起,没想到这一次相处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一瞬间我们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前景充满了担忧。 29 人都会后悔。我二姐那时真的痛彻心扉地后悔。但是一时的悔恨救不了她的家庭。因为长期积累的信任被摧毁了。对方也绝不会因为她的悔恨而原谅她。所以我二姐注定依旧在她扭曲的性格天平上继续倾斜着。 今天是个大日子,是我第二次活检分析结果出来的日子。很多人在等待着这个结果,但是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急切的了,因为那是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时刻。无论你什么想法,你不得不把命运交付于一些人手中掌握的时候,你只有依赖他们,然后寄希望于他们,再然后就是盼望和等待。生命中能有比这更重要的时刻吗?那天早晨,我在分析室门外,整整等了3小时零七分,而我得到的最后结果竟然依旧是组织细胞未见活跃,依旧是未定性。如果是你,你会怎样?我是真的愤怒了。 走是假的。女孩嘛,天生依赖性很强,但其实一刻也离不开疼自己爱自己的亲人,更何况在这种时候。一时的冲动很快就过去了。我知道医院这种地方是人生必经的一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后来想起来,他说的对。人得病不仅仅是一种原因造成的,它也许是每个人一生中必须经历的一部分。你不该因此而抱怨什么,而只能静下心来慢慢度过。时间会过去,无论多么磨难的事,也终究会过去,不过首先,你要好好活着。 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多吉,突然间,我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30 情绪刚刚平稳的二姐,因为姐夫的北京之行又顿生怀疑,她渐渐形成了扭曲性格,瞬间打破了生活表面平静的假象。二姐开始为自己爱人的行踪设计出了一个不忠的轨迹。 在事关我命运的审判正激烈进行时,二姐也深陷于她勾画的关于家庭的未来悲剧中,并且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深入下去。 生命走到尽头并不都是件坏事。在我兴高采烈出院要走向新生活的同时,另一个人抛弃了对生命的留恋。后来我大姐夫告诉我,那应该是个喜事。人嘛,怎么样都是一生。 我二姐逐渐完善了她自己设计的那个臆想世界,并且越陷越深。在她把生活中点滴矛盾推向极端的同时,另一个人也不自觉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也许后来所有的解释都是他们出于爱和善意的理由,但是事情毕竟发生了,而结果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奇怪极了。这次出院以后反而比在医院病床上更加的不安。那种袭变全身的慌张是从未有过的。应有的喜悦被麻木所代替。爱恋也从心底里远了。于是我不自觉地会想起多吉曾带来的力量。那个时刻我想我是需要他的。 那天晚上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了一种面对未来磨难的勇气。所以,人是需要心灵的。这绝不是一句酸话。王小波说过,人在拥有一个现实世界的同时,一定要拥有一个精神世界。也许,这话一点不假。我二姐最终控制不住自己来到了北京。她的惊人之举在她那时看来是自然而然的。虽然后来她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是当时,一招错棋,输赢就已经注定了。 二姐后来说,她当时应该明白,哪怕男人在那时出轨,只要不离弃家庭,也应该是可以原谅的。不闻不问,也许是最好的方法。她又错了,无论什么做法,她都是把爱人推得越来越远。最后让他们努力经营的一切走向毁灭。那么对于夫妻间的相处,怎么样才是对的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姐当时沉浸在自己臆想世界里欲罢不能的时候,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太可怕了。 后来我想起那次出院后的沮丧才明白了,在医院中那种难得的安静和单纯有多珍贵,你不强行把自己推得离这一切远一点,你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你曾经反感的东西有那么可贵。我很幸运,医院替我做到了这一点。 31 那天晚上当我在情感纠葛中周旋时,我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关于我的缺席审判正在激烈进行着,并且最终以我的辩护者失败而告终。如果我知道,我想我一定有另一种处理方法。不过有一点我做对了,在不安的预感来临时,那种莫名其妙的害怕,引领着我再次来到这里。 怀疑有时像催化剂一样能促使世界进步,有时又会像病毒一样散播开来使事物倒退,它们的界限又在哪里呢? 二姐经历了最惊险的一步,她心里很明白,二姐夫从此开始怀疑了。 又来了。对于当时的我,似乎早已注定这个结论会来,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没有人能够不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突变。所以,我无法认命。 昨晚的预感终于成了现实,它让我一下子变成了弱者。曾经以为自己培养起来的坚强,在这种变化面前显得手足无措。我相信,不会有太多人能够在30岁那年连续遇到我所必须承受的那种灾难。所以,当时我所有的反映,都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那时,我突然变成一个小姑娘。因为曾经有过的经验,我必须马上寻求一种帮助,无论他在哪儿,是谁,只要不是那些一直关怀我的人。 我二姐疯狂地奔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她知道已经晚了,虽然她知道一切已经于事无补。但是她所能做的就是早点到达,然后再编织另一个美丽的谎言,让生活继续下去。但是生活是不可能如往常一样持续了,就像我在剧变中寻找安慰时遇到的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一样。 那个时候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很可笑吧。后来我觉得,其实某些时候,医院是适于一些特殊人群的。外面的世界太过精彩了。如果你暂时忘却对病症与生俱来的排斥,也许就会发现医院有很多让你喜欢的东西,至少它还很纯净。但是那个时候被所有情感困扰的我,所能逃向的唯一地方,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 32 所有人都知道血浓于水。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我终于体会到了。因为她们,原来的恐惧冲动变得不再可怕了。因为她们,似乎没有什么灾难是难以过去的了。亲人,我为什么曾经忽视你们呢。 在那个时刻,我们姐妹们终于凝结成同一战壕的战友了。虽然由于姐夫的忍耐,二姐过激的行为得以暂时平息。但是我们都知道,风暴快要来临了。我和二姐同时遇到情感的重大变故。不同的是,我不得不坦诚面对我的爱人。那天晚上命运给了我最后的机会,当酝酿已久的那个契机终于来临时,对于我来说,癌症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不知道这种坦诚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但至少那一瞬间我是幸福的。丁一诺的决定也许不完全源于他的内心。也许我身体的病痛在这一刻庇护了我。也许这种暂时的谅解不能维持多长时间。但是如果有人问我幸福是什么,我到今天仍然会回答,就是你爱的人对你的宽容。 后来,所有了解我们家的人都说我们的母亲不好骗,他们是不知道,其实我母亲从来就没有被我们骗成功过。不只是因为她不为人知的敏感。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是母亲,有着三个她深爱着女儿的母亲。 那一瞬间,我不再害怕,不再遮掩躲藏,我突然具有了抛弃一切的勇气。是一时的冲动吗,我想不是。而在这个时刻。我二姐正在痛下决心抛弃这原有的生活。她试图远离她曾经拼凑过的那个世界。因为她知道那将导致她们走向地狱。而她的爱人并不知道二姐当时的努力。他只是根据经验,强行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愤怒,力图挽回从前生活的影子。那个时候,他错了。而我二姐,也失去了她最好的机会。可在当时,谁又能知道呢。 谎言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破坏了。在我们母女间,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种暗中对抗。胜利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对方。 33 老两口因为自然原因结成的统一战线竟出奇的有效,最重要的是,让我们这个家庭慢慢地融为一体。当然包括这些四分五裂的女人,也包括这些男人。 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是个医生。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个病人。我不认识说这话的老人,但是我相信,她是善良和睿智的,后来就因为她这句话救了我,救了汤医生,也最终让我们成了朋友。 二姐的胡言乱语虽然一时让我极为反感,但是真的一点道理没有吗?当时的我对男人特别的敏感。这种怀疑最终决定了结果。 时间过得真快,离喧闹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我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平静。干脆索性静下心来,在这个世界里耐心过下去。也许你会发现一些独特的东西。感受到另外这个世界的快乐。不是吗。单调乏味的生活只是相对的,不一样的乐趣可能每天都在等着你,只是需要你去发现。 在那时我的眼中,每一个人的言行都在提醒着我二姐警示地重要性,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不对的,但在当时,针对自己男人的测验。 34 我这个罕见的无法确诊的病症引起了我整个家庭的动荡,相比较而言,我倒显得不太在乎。后来我才知道所有这些人之间的纠葛不在于病本身,它只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在我即将手术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多吉也要出事了。与此同时每一个面临手术的人都在采取着不同的态度。 谎言终于被揭穿了。我妈妈验证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从此,因为这个病,也因为妈妈的介入。我们家又进入了另一个多事之秋。 手术前的每一分钟都是难熬的,但是今天,因为多吉,因为他的故事,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我在医院交了一个新朋友,他对我的帮助也是后来意想不到的。说出来都奇怪,我居然会在医院这种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点点的快乐。 35 好像人大多如此,在逆境中碰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听他倾诉一下,甚至开始帮助他,好像就能使自己在那个绝望的环境里让压力得到极大的缓解,那一刻,我变得稍稍有些轻松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简欣和从前相比,已经开始变成两个人了。 那段日子,我一直猜测母亲知道真相后,我要面对的种种境况。是她惯有的哭泣,还是一些从旁人那里得不到的鼓励。但都不是。我母亲表现出的坚强,出乎我的意料。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还是不了解我的妈妈。 母亲出奇的冷静,再次让我吃了一惊。她对爱情这种东西的预警提醒了我。我应该意识到丁一诺这段时间的变化,可是我疏忽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身体里膨胀着。那是比手术台上的无依无靠更加不安的感觉。我真的害怕了。我一定要找到他,甚至一刻也不能等待。 我很难体会男人们的感受,但是我知道对于女人而言,无论什么境况下,只要你疏忽了,就有可能在细微之间失去他们。 手术前的最后一天就是我生活在自由世界的最后一天,即便是尽力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珍惜地度过,时间也还是一直向前走着。想想当时也挺可笑。我把这天当成世界末日,尽量体会着做一个正常人最后的感觉,尽量满足所有的愿望。 忘了谁对我说过,满足一百个欲望和克服一个,哪一个更难一些呢,以后的日子告诉我,手术并非一场过不去的灾难,生活也还将持续。 我曾经那么无度地挥霍过生命,喝酒,熬夜,尝试各种刺激,在我想到该珍惜的时候,青春也许就这么去了。人就是这样,很多事过来了,就由不得你选择了。那算是命运吗?我小时候就能感觉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一直摆布着你,让你往哪里去,碰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那都是挣扎不得的。此刻的我,还能怎么想呢。 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二姐的悲剧注定在我身上重演了。这个家庭最终要往哪里去呢。就好像你现在看见眼前有一座山,虽然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但也必须向前走了。 人生本来就是处处充满了不如意,处处充满了遗憾。快乐总是很少的一部分。其实我们活着的过程就是接受不足和残缺的过程,可能那就是生活最正常的状态。这一夜,我的病成了一种催化剂,它加速着我和我的家人们与原有的生活告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里想象着将来并不乐观的日子。于是手术变得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了。 36 2005年5月27日,我将被最终送到那个冰冷的台子上,然后改变成另外一个人,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希望之前的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我知道,这对于我是没有人可代替的。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恐惧再次来了。 昨天的一切勇气和决心都在手术来临前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如果时间真的能倒流,我会抛开一切祈求我的亲人们留在我的身边,只可惜时间不会倒流,它只会一直向前走着。 因为是亲人,他们来了,他们没有履行诺言,但却是我内心一直盼望的。亲人们带来的兴奋让我一瞬间什么也不再害怕了。只是我不知道,有一个与我并不是亲人的人,为我整整做了一夜斗争,并且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他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吗?一定不是的。 陆大夫的奇特行为,最终在医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也在医学上形成了一种相互融合的精神。我想,那对于谁都是有益的。但在当时,他这种方式当然是不能被接受的。可作为一个即将退休的,不太讨人喜欢的异教徒,他又能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达到阻止手术的目的呢?不管怎么说,仅仅因为他这种勇气,我就应该感谢他。 后来我和陆大夫成了朋友,成了亲人,无论怎样,应该说是他救了我的身体,也救了我的后半生。我一生经历过许多次选择,但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重要。那一瞬间的决定不光是我个人的,也是周围那些亲人的。特别是在我们已经下决心坦然面对手术恶果时。这个决定,在考验着我们每一个人。 母亲后来告诉我,一生中只有这一刻,她才体会到什么是幸福,做母亲的幸福那就应该是孩子们的平安了。是啊,我们有太多的幸福,可是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幸福的呢。拥有生命本身应该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了。我有这样好的母亲和家庭,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我只不过得了病,但是平安度过了,那么现在,我们不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吗? 在我暂时脱离身体的危险,暂时拥有新的希望时,二姐的家庭却再度陷入危险的边缘。随便一个偶然的因素都会诱导着我二姐从未平和的心情再度勾画出那个臆想的世界。她控制不住自己在内心中完善出的那个背叛的故事。她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姐夫身上。在充满怀疑和谎言的轨道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37 后来陆大夫告诉我,这次山村之行,完全是为了找到缓解我病情的那位中药。但是我二姐偶然参与其中,却埋下了影响她未来生活的种子。 人一旦拥有了家庭,就意味着必须要承受对方的种种不和谐。大多数家庭因此而稳固发展着。当然有些人不同。我二姐内心的畸形是自己慢慢培养的结果。她的每次变化也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如果当时他们采取交流而不是逃避的方法来解决这些矛盾,结果肯定不一样。可惜,他们都错过了。 没想到通过这件事情,我未来的大姐夫和母亲却达成了统一战线。她们的感情与日俱增,在动荡的生活中一点一点地稳定着我们这个已经经不起风雨的家庭。 这是我一生中最为幽静的一段时间,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着急烦恼,痛苦和折磨已经渐渐远去,我甚至是在这里享受着,享受这段医院时光。人和人真的不同,二姐如果处在我这样的境地,她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能问自己,是什么在庇护着我,让我不再劳累,不再匆忙而过,不再忽略那些生命带给我们的细微快乐呢。也许,他们本就该存在,只是我们有时候忘却了。 人的适应能力是如此之强,我就是个好例子。在医院中,开始认为最恐惧的事,现在也变得自然而然了,想想也是,从南极到赤道,从高山到沙漠,都是人可以存活的地方,这只不过是医院,是仪器罢了。对于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屋顶小男孩说的,这世界上如果你留意的话,会发现有好多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就像对面的李放,因为离得近了,就感觉到了。她从不抱怨今天的遭遇,而仅仅是承受。她身上有一种力量,是动人的。 38 人有时候,成熟就是一瞬间的事。特别是对于女人而言。本来以为离自己很遥远的婚姻、家庭和孩子,在这个特殊的阶段,一下子变得迫切了。我明白自己这种转变,对于丁一诺来说太过突然了。但是如果在病前,他的反应绝不会如此。看来我们俩都在变化。笼罩全身的失落让我明白了女孩和女人的根本差别。看来不是每一个女孩都能很快成长为女人的。现在我觉得,我真的长大了。 我在慢慢学会对别人的关怀。不管这个同样在折磨中的女人需要不需要。我相信,我们的同情都是从最心底里出来的。因为大家都是女人。也因为是女人,就不可能完全抛弃对自己美丽的保护。但是在这里,在这个病当中,你没有任何权利保留这份美丽,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忆。我想我还将看到更多美丽的女人变成别的模样,而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在心里默默送给她们那句多吉曾经给过我的祝福。 我身体的隐约变化鼓舞着陆大夫的信心,也拉近了他和汤大夫的距离,我无形中配合着他们工作和感情的变化。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情。关键的是我们自己要把它引向什么方向。 那天下午,我像男人一样坚强,多吉给予我的力量冲撞着我,让我迫切地想要走向远方。从那个时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会履行曾经给过多吉的誓言,当有一天我真的上路时,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家乡对我的吸引。更重要的是,那也许就是我的梦想。 这天晚上,我下决心要找到多吉。虽然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别人参与到他的痛苦中去。但我更知道他一定不会不辞而别的。他应该会用他的一种特殊方式,引领着我,去到我们曾经约好的地方,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跟我说完呢。 在医院等待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是安静和乏味的。当然有些时候,日子会变得不一样。对我而言也算是一种调剂吧。当某些特殊的事物刺激到你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因为这种长时间的单调环境,事情不再像你以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了。 39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长久以来的治疗终于盼到肿瘤缩小这个消息,但生活中的不安和危险信号已经比肿瘤更深地进入到我的身体里。 越是临近危险,人会越变得越发敏感。我对爱情的不安预感终于在我们俩的这个纪念日达到了顶点。我直觉中他已经忘掉了这个日子。无论什么原因,我相信我们已经走到崩溃的边缘了。他也应该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在医院里,或者变得极为乏味,或者变得极为敏感,我想我应该属于后者。甚至敏感到把一件细微的事情尽可能的放大。我错了吗?我是在重复我二姐的老路吗? 在二姐婚姻濒临崩溃的时候,我也面临着感情上最为严重的危机。但和二姐不同的是,我们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两个人在一起其实不怕愤怒、悲伤,怕的是那种冷漠和麻木。……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惊人的准确,特别是在情感上。那一刻我们中间好像隔了些什么,我知道,自己隐约担心的那个时刻快要来临了。 40 这个早晨,没有人知道我二姐那一夜想了些什么。因为她是一个身处绝境中的复杂的女人。她的爱情、家庭,她自己的身体和未来,都处在一个未知的方向中。她要先顾及哪个呢?但是我猜她一定是在想着孩子,其他什么对她都不会重要。我从妈妈身上看到的那种母亲的天性,此刻一定在她身体里涌动着。我想,就是只为孩子,她也还是要尽力挽回这个家的。那个时刻,她变得单纯了。 二姐的平静让陆大夫和大姐都沉浸在这个温柔的世界里了。他们并不知道,我二姐已经隐隐约约在心里决定,她最后可能要放弃些什么。二姐后来告诉我,那时她一直在问自己,她是谁,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很多矛盾看似偶然发生,其实是有着必然的原因。就像丁一诺,此时正经过很长时间的斗争,做了重大的决定。有些女人她的性格像男人,她一定会输掉一些东西。而有些男人的性格像女人般犹豫,但是一旦决定就决不回头。那个时刻我并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里的另一个方向,在我的屋子里,正静静发生着一件与我息息相关的事情,而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有时候,诚实也是需要条件的,夫妻间更是如此。姐夫自以为是的坦诚相告带来的恶果,也绝对是他想不到的。当两个人都勉强打起精神,重新粉饰这个家的太平的时候,姐夫留下的密码成了对这个家庭最沉重的打击。谁又能说这仅仅是个误会呢。既然早晚会发生,那就当成是命运的安排吧。 二姐彻底打消了维持这个家的念头。事情已经到了她的底线,她决定放弃。那天晚上对于姐夫而言是个灾难。没办法评论他的对与错。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糊里糊涂的走到了这一步,作为男人,无论怎么说都是失败的。如果没有二姐的病,也许今天他们仍然是个幸福的家庭。但是在病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真的都尽心往正常的方向努力了吗。不管怎样,人都是有弱点的。 灾难都是结伴而来的吗?好像对于我们这个家总是这样。就像我注定躲不开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一样,二姐在那个本已孤独的晚上,又发现了身上的另一处隐患。她在那一晚上所经历的煎熬,可能是我们永远无法想象的。我只知道她一直试图让自己坚强起来。她后来告诉我,她那时突然想起了一首外国的儿歌,写的是有一个人看到一个孩子举着风车在奔跑,嘴里不停地唱的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苦难,轮上你,也轮上我。该来的终究会来,在那一刻,她知道和命运的抗争是徒劳的。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二姐说,如果磨难在字典里的定义还要加上什么解释的话,那天晚上她所承受的,应该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冷漠,让我们一下子变得那么远。 这一天,命运再让我二姐准备住院时,却让我出院了。不同的是,二姐已经没有了恐惧,而我本该有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自由地走出这个大门外,真的还会像以前那么美好吗。 41 那个时刻真的要来了。就像地震之前小动物都会有感觉一样,大事来临之前,人也一样会有感觉。我在归途中充满不安,甚至想躲回安静的医院里。因为我害怕要发生的事比手术对我的伤害更大。 老人们常说,人生本该悲离十之八九,合欢十之二三,我后来也觉得,其实当时感到大喜大悲的事,过去也就淡了。但如果身处其间呢,还会那么从容吗?我不会。 时间有时候能让你淡忘一切,有时候却能够放大一切,一年后的今天,我走在那条遥远的路上,感谢着上苍让我幸福过。因为,虽然男朋友离开了,但是它让我们深深相爱过,感谢它让我一直健康美丽着。因为虽然得了癌症,但它让我得了最轻的一种。还应该感谢它给我生命,因为能经历所有这一切,怎么说,这也是件幸运的事吧。 这一晚上,我一直在这个城市中游荡着,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地点,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城市。 一个人敢于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却未必能够承受内心的苦痛,我明白只有在疼过之后,才会更珍惜没有疼痛的感觉。可是疼痛本身,是不是也算一种享受呢。 生活中那些看似偶然的原因,把我们推到了今天,推到了这里。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家庭聚会,四个女人,因各自不同的遭遇而各怀心事,但是仍然没有人敢于首先交流。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最终的结果,但是都还在等待,内心期望着别人的主动。这就是女人,这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女人。 42 孩子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不停地抱怨,其实回头想想,你能健康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对吗? 这个夜晚对于我们家而言,是快乐的。因为它让我们拥有了片刻的停顿。离那个病暂时远了。人这一生很少能有机会跟人透彻心腹的交流,更何况是家人呢。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珍惜。整整一晚上,我们这四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女人,把一直想说却不敢说或者不愿意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是不是真正的交流,谁也不清楚。但毕竟我们像儿时一样离得更近了。当然了,我们心里都特别明白,我们能健康地活到现在,这才是我们家最幸运的事了。 热爱生存,惧怕死亡,是我们人类的天性。其实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我们不了解它。那几天我被自己身体里潜在的力量牵引着走向那里然后又艰难地走了回来。它告诉我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诚实地去听自己心的声音。 43 我们家发生的事,真的不是故事。其实它也没有多少大喜大悲和大波大折的事,只是对于我们这些身在其间的人来讲,真的像每一天、每个人,都有着许多过不去的坎坷故事。但是,我们不仅经历着,而且,我相信它最终会过去。别的家庭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只要是家庭,大体都一样。只不过,每个家庭遇到的故事不一样罢了。如果你跟随街边的一个人回家,推开门,感受他的生活和痛苦,认识他的妻子和孩子,你就会知道,他们也正在经历着,也终究会过去。如果说苦难,一定有太多的人,比我们经历了更多,他们也一定默默承受了,本来嘛,人在困境中就是正常的。一些苦难来临了,无论你采取什么样的态度,都只能接受,对吗? 爱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但你知道吗,它其实一直都在。人应该从一生下来就注定和另一个生命融为一体的,你无法选择。我母亲曾经说,人如果没有感情就好了,人如果像空气就会没有喜,没有悲,没有爱,也没有恨。2005年10月,我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想起了她这段话,我笑了。我相信她如果在的话,也会和我一起笑的。 一个人终生固守的信念也好,忠诚也好,准则也好,因为给了自己一个大家公认的标准,于是,几乎每天都在坚持着它。但是这种坚持,真的是牢固的吗?……只要是人,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往往事情的变化并不是外因在起作用。在你看不到得另一面,内因一定起了决定作用。不管你承认不承认,破坏准则只是一瞬间的事。虽然之后会有各种理由来解释,但是事实的发生,让你必须改变以前的准则了。今天的出人意料绝不仅仅是因为长时间的积累造成的。当所有的因素都加诸在一起时,出轨,便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他说这就是命,这是今天晚上最对的一句话。命是什么呢,是我们这些人平常最爱说的,它一般是在自己受挫折或者别人成功的时候说出来的。对现在的我来说,两个男人同一时间远离了。我不知道对别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对我却是一种解脱,它就像一双有力的大手推动着我,找回自己原本的样子。不是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有的时候放弃一部分记忆才是勇气。2005年6月28日,我在心里已经计划好自己走上高原之路的日子,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故意安排好的一样。在我从情感中解脱出来的同时,大姐也一样,只不过对于她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44 我们都不愿意触摸自己心底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却都做不到。命运永远是把爱以外的因素分隔在两个人中间,那远远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克服的。但是因为惦念在今后这几十年的路上总是会相遇的。那么就让惦念继续吧。 从小到大,我们对自己的父亲从来就没有过印象,后来通过那封信我们多少了解了一点。我的父亲他应该是个善良的男人,父亲的离弃绝不单纯是他自己的原因,因为他当时背负的是整个家庭。这一点,我相信母亲也应该深深知道了。这一晚对于我们的家又是个不眠夜。虽然大家不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不约而同地做着重大决定。有的时候,人的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当我同样为自己的将来做着决定时,我们家每一个自以为长大的人,都在重新长大着。 45 经过一整夜的思索,母亲终于下决心要让她的每一个孩子改变她们心中原来那个父亲的形象。当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二姐,因为在母亲看来,二姐当时是最需要亲人的。……但是二姐再一次让我们吃惊了。本以为脆弱的她竟然坚强地承受着这一切,看来需要亲人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是在极端的情况下。它应该是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微处。 跟汤医生的告别,就像和医院那段岁月再告别,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种担忧,也是种祝福,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么,再见吧,医院。 告别这个生活了30多年的城市并不容易。但是我知道,那也是没有选择的。你知道轻松上路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告诉你,有一点像又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决定离开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无论前方遇到什么,我将不再害怕,反倒是回家的路,让我觉得前途未卜,因为那里有亲人,那里有温暖,而我,必须要离开这一切。 生命的离去,在医院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医生更是自然而然的。可是在这个城市、这个医院里,一切都变了,曾经只专注于医生专业的汤大夫因为一个病人的离去,而很长时间不能控制自己。她知道,心底深处的温柔一旦被触动,作为女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的。 我二姐从那天开始才真正坚定了自己独自生活下去的信心。因为曾经给予我力量的那个人,也成了她的朋友。 46 我未来的大姐夫为了实现大姐回归前最后一个心愿,和他以前的战友一起喝多了。回忆着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日子,大姐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大孩子。只不过当他敢于暴露给你他这一面的时候,你一定是他最可依托的人了。我大姐像个母亲一样抱着她的爱人。那一刻,一丝温柔在她的心里流淌着。她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也就意味着另一些人在告别自己的一段生命。也许那里才是永恒,因为只要存在就会逝去。就像这栋即将消失的老房子,对于鞠立来说,这种变化是无论如何也要接受的,而留下的只能是记忆。 跟旧的东西告别是很艰难的,哪怕你曾经那么厌恶过它。但是生长在其中也就经历在其中。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从前的味道,让我突然放松下来,但正因为这样,我必须离开。告别这里曾经有过的痛苦和快乐,告别这里曾经有过的青春。我知道,可能我要永远离开它们了。 2005年7月11日,今天是我决定离开这个城市的日子,该做的都做完了,只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和我曾经的爱人说再见。……我们都能清晰地摸到对方心底的爱恋,可是人往往就是这样,那些无法解释的外力,让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贴得那么近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真正相爱的人是不一定要生活在一起的。我们心甘情愿为对方撕裂开自己的身体,此生,恐怕只有一次。无所谓坚强,无所谓勇敢,心里那份淡淡的伤痛会一直到老、到死,这可能就叫爱吧。扎西德勒,我的爱人。 47 告别,有时候并不是件特别痛苦的事情,应该说我此刻心中那一点点的疼,才更准确的。屋里弥漫着我成长到今天的所有记忆。停在这里,我只能留恋着那些熟悉的美好日子,应该是不足够的。我相信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虽然它未必精彩,但是足够我去经历了。犹豫着,我告诉自己应该勇敢一点。也许,我早就该在路上了。 我们的生命不应该被别的因素所主导,我相信自己没有在逃避。而是在寻找一种更适于我的生活方式。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一丝不舍,对城市、亲人、还有医院。再见了,我曾经的日子。 在我一点点远离这个曾经割舍不断的城市的时候,我却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我的家人们,正在向着我们一直期望的方向成长着。我相信以后生活中各种外力依旧会影响他们的脚步,但是成长必将持续,因为除非你死去,那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 我相信世界上很少有人像我二姐那样,第二次面对生命中对身体的重大伤害。二姐后来告诉我,因为周围人的帮助,她手术时平静了很多。二姐在我们看来,突然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并非没有道理。当时的痛苦过渡到了今天,也许就变成了一种力量。所以从长远角度看,我二姐其实是幸运的。 我大姐圆满结束了她和前夫的纠缠,奔向了向往已久的新生活。我们家三姐妹,啊,包括我妈,好像约好了一样,不约而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后来想起来,得这病,对我们家而言,不一定是坏事。 我知道,我正在走向我向往的地方,我不知道的是,我正路过李放至死也没有完成心愿到达的地方。人生就是有这么多的巧合。其实对于我来说,能够四肢健全地长到现在,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每一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很多伤害,比如车祸,比如天灾,命运让我今天仍能够在这路上,并且代替别人完成心愿,我不该感谢它吗? 其实我曾经关注过的,和现在被别人关注的,都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这里淡薄的空气,已经让我之前生长的那个城市飘然远去了。另一种风情培养着我的性情。我像个新生儿那样,快速地成长着,快乐着,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有勇气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而不是像一个旅游者那样,匆匆而过。 48 那段日子,我一直奔波在这个异域风情,我第一次毫无拘束地放任自己,真实的生活,怎么说也是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的。我曾经毫无顾忌地挥霍过自己的青春。整瓶地喝酒,整夜地不睡,为了工作不惜透支体力,为了快乐可以放弃原则。今天,我开始珍惜一些了。我知道,其实青春也有另外一种度过的方法。晚了吗? 苦难造就了人类的本质。就像俄国那位作家说的,我一生只害怕一件事,就是怕我配不上自己受的苦。如果我所有的经历也能算作一种苦难的话,那么,我应该是幸运的。 我或者年龄比我更小的人群,应该算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没有信仰可以让我们信服,也没有准则可以是我们一直的操守,但是因为这一年的特殊经历,我和我自己的身体,像朋友一样的调节着彼此的关系。我渐渐明白了,人还是要有所敬畏,也还是要有所割舍的。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快,但我浑然不觉。每天在安静中醒来,太阳都是一样的照耀着。我忽然记起哪位先人说过的,当你回首往事时不应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他也许是对的,可什么又是虚度呢?我相信,如果曾经的苦难折磨现在加诸在我的身上,我不能说不再害怕,但是在面对它的时候,我会从容一些。 我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我能够明白大致的意思,他一定在说,我和别的女人有着不一样的经历。他一定告诉我说,应该勇敢一些。他还应该嘱咐我,无论以后遇到些什么,都要笑着告诉自己,会过去的。 一年的时间真快,我在二十岁时想起三十岁,会觉得很遥远。三十岁想到五十岁,也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要度过。可是只要你在成长,瞬间也就到了。在人生成长的短短几十年中,因为一同经历的磨难,整个家庭在2005年被凝固住了,但是无论怎样,日子依旧还是要向前走的。看上去旧的东西都在逝去,新的东西正在建立。其实一切本就没有变,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变了,因为我们正在成长。这是我们家的故事,它所带给我的经历,带给我的感受,带给我的力量,我觉得有必要也带给大家。因为它告诉我,人能拥有生命,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情了。 我一直心存感激,但是又不知道具体该感谢些什么,母亲,上苍,亲人,是,又都不是,还是感谢生命吧,它让我生长到这个年龄才得的病,它让我失恋,然后成长。它让我无法确诊,但人生依旧充满希望,所以,我要感谢它,至少我还在路上。 2006年3月9号,二月二龙抬头,这是我们中国人传统的一个喜庆日子,可是对于我们家而言,这一天谈不上喜庆,因为我们这个家去年经历的变化,也因为我们这个家不再圆满的成员,这一天是不是注定要重复去年的样子呢。 我叫简欣,今年31岁,是一个他们所谓的城市白领,每天和你们一样上班,下班,拿工资,拿奖金,吃喝玩乐,享受着生活。但是2005年这一年,我和我的家人们经历了一场大的磨难,也许这件事情对于你们来讲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把我的故事拿出来讲给大家听一听,也许对你们会有一点点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