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厕

这无疑是一个人们频频光顾却又羞于提及的地方，它像一只蟑螂潜伏在阴暗的角落，暂停呼吸，在短时间内完成一次自然的降落。把厕所归入隐私，是因为某种独特的气味，在这里，人们通常擦身而过，把自己变成言语沉默的陌生人。二十年前，我身处的这个城市座落着无数的路边厕所，在临街的一隅，以开放性的建筑结构与商店、民房并列呈现在一起。我把我的视线想象成一架固定摄影机，秘密而随心所欲地记录下我所看到的时间与人群的交替变动，跟随他们天涯海角，或者消失于另一坊公共厕所。我并不喜欢将陈果称作所谓的草根导演，不过是因陋就简，不小心制造了一个香港电影史上的奇迹。奇迹从来就是平地而起的，一夜之间，一眨眼，奇迹就站在了我们的面前。1997年的《香港制造》，病患少女体下流出的白色的血，那个名叫中秋的瘦弱青年满耳朵铁器作响，提着内裤偷偷掩入了洗手间。1999年，《细路祥》站在马路上放声哭唱，他失禁了，稚嫩的生殖器微缩在人体最寒冷的部分。2000年，《榴梿飘飘》殒落在一条脏肮的巷弄里，这枚水果之王，在许多人的嗅觉中，更像一座小型的公共厕所。2001年，散发着烤乳猪油腻气味的《香港有个好莱坞》，让陈果的声名达到最高点，那个杂乱不堪的棚户区，一定也隐藏着无数的糟糕地域。《人民公厕》是陈果2002年第一次用DV拍摄的电影，故事的一开始，就是一场北方特有的大雪，一个名叫冬冬的年轻人站在一处简陋的公厕前面，开始回忆自己不寻常的古怪身世。这个后来被称作厕所之神的年轻人，一出生就被丢弃在一个公共厕所里，婴儿的啼哭在那个特定的空间内，听起来有种离奇的回声效果。陈果一定是厌倦了单一叙述故事的方式，在这个电影里，混乱地穿插着另外几个齐头并进的小故事，然而并没有使主题变得多元。一个来自香港的杀手，在纽约的一间公厕内被人杀死了，韩国釜山的海边，两个以捕渔为生的年轻人为了他们心爱的女人患上重病忧虑不已，两个印度人护送他们的父亲回到了家乡，希望圣洁的恒河水可以治愈父亲的病症，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一直在长城上徘徊，频频拨打她的手机。这其实是一个关于旅行与寻找的电影，不过是将出发站设置在了出人意料的公共厕所。我想到叶兆言多年前的一个小说《关于厕所》，说的是一群工人的年轻男女从南京到上海游玩，其中一个漂亮的姑娘因为一直找不到上海的厕所，在一个大百货公司里当众尿了裤子。这个很简单的小说中大量引用了各种各样与厕所有关的背景资料，一次又一次打断了阅读快感，制造出不可思议的戏谑与荒诞。可是陈果的《人民公厕》在探索中迷失了方向，仅仅用寻药治病这样一个主题企图统领全局是力不从心的，中国、印度、罗马、香港、美国、韩国，这些零落的地点是以把整个电影硬生生肢解，我看不到这些地名之间关于时空上的深层链接，只能以瞬间关闭感官的方式，跟随陈果从一个故事毫无预兆地跳到另一个故事。不过我还是固执地偏爱《人民公厕》这样令人尴尬而又暧昧的电影，有的人是在公共汽车上出生的，比如阿莫多瓦的《活色生香》，有的人是在楼梯上出生的，比如我的一个朋友，他现在一直患有严重的台阶恐惧症，看到多层的生日蛋糕也会产生一阵眩晕。在性意识还未萌生的幼年时段，我一直确信自己是在某一个公共厕所被家人捡回来的，一个拾荒人的下午，那些暗无天光的日子里，我对自己的不幸身世唏嘘不已。我怀疑邻居的眼神，怀疑亲情的真实程度，我要从外貌到气质都与这个陡然陌生的家庭划出一道长长的分界线。这一刻，我真的是孤独的，一个公共厕所的出生背景，使得我那纯白的身世风雨飘摇，雷电大作。我时刻都在幻想那个匆忙走出厕所大门的人，究竟何时才能转过身来让我看清她的脸，当然，我已经决定拒绝她的回头转意，从此一个人混迹街头以猫为伍。《人民公厕》就是这样把我的童年记忆再度接续，那对互为情敌的老人在公厕里谈论漫长爱情的时候，也让我重新飞奔回到许多年前的童年街道。那座最受民众欢迎的路边公厕，永远有人在暗示咳嗽，烟气从漏光的瓦缝间逃逸出去，手纸的揉搓声，还有一个孩子，羞怯地站在女厕门口喊着妈妈。我记得功夫大王李连杰曾经说过他最爱北京的露天厕所，可以和相熟的老邻居一边共厕一边聊天，王菲当年为窦唯早起去公厕倒痰盂衣衫不整的照片，一度是香港各大媒体的头条娱乐新闻。我还看到了许多关于厕所的奇异新闻，一名四川抢贼抢得一个手机之后，躲入一个居民大院的公厕，不到二十分钟就被电子眼追踪抓获。长沙一名厌世男子在公厕内引爆自杀，可能是炸药受潮的缘故，他只把自己炸得昏死过去。长春一位中年女士在如厕的时候被锁近半个小时，最后不得不打电话报警。而更莫名其妙的是一种行为艺术，赤身裸体涂满蜂蜜，在公共厕所的某个角落坐上几个小时，等待身上落满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