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假面

近些年來，好萊塢的漫畫英雄電影蔚為潮流，這些英雄儘管出身背景或技能皆不盡相同，卻有一個共通之處：他們都是白種男人。這令我不禁好奇，如果這群英雄不是白種人，或者是女性、是同性戀、是雙性戀，甚至在性方面有特殊癖好，譬如：喜好多P、SM或拍攝性愛慾照，那麼他們還會那麼受歡迎嗎？甚或，還會不會被稱為「英雄」？所以，在觀影之前，我很期待《瘋狂假面》能突破既定形象，塑造出不同的英雄面貌。首先，就變身後的造型而言，瘋狂假面確實很不一樣，因為他的服裝以內褲為主。雖然美國的超人（Superman）早已開創內褲外穿的潮流，但瘋狂假面更絕，他全身上下只有內褲：以女用內褲當面罩，並將身上穿的內褲拉成吊帶丁字褲。換句話說，他除了第三點稍加遮掩之外，幾乎是全裸示人。裸露，在日本文化中其實不足為奇，不過那僅限於祭典或澡堂等的特定場合裡，像瘋狂假面一樣裸得如此徹底且自在，依舊是不為一般人所接受。更重要的是，他初次登場時還穿上高筒網襪，如此造型不僅突顯出瘋狂假面推翻傳統英雄形象的企圖，也搬弄了性別，顛覆英雄應有的男性陽剛氣息。至於特殊技能的部分，瘋狂假面最經典的必殺技莫過於以下體攻擊敵人了。如若將陽具比喻為男人的武器，《瘋狂假面》則是將其徹底具象化，因此片中不時可以看見瘋狂假面以突出的下體（其暱稱有豆皮壽司和黃金球等）緊貼敵人的臉，並高速旋轉打得對方落荒而逃。從瘋狂假面的造型到攻擊的技能，不難看出通篇電影的笑料根本是建立在賣弄情色（性？色情？）的惡趣味之上，不可否認，這也是《瘋狂假面》之所以吸引人的地方。性學專家貝蒂‧道森（Betty Dodson，1929-）曾指出：「有一個事實是不容否認的：人們對性都是感興趣的。」然而因為社會風氣、道德或教育等的影響，我們──尤其是較為保守的東方社會──通常不願正面去討論性或情色相關的議題，甚至認為那是可恥的、搬不上檯面的，更將之視為一種禁忌，是以貝蒂‧道森以為「談笑看性對一般人而言是解決他們不安的好方法」，《瘋狂假面》便印證了此一說法。不過，《瘋狂假面》大肆玩弄性笑料的做法看似開放，倘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難道這不是反過來證明性的禁忌性？就像色丞狂介（鈴木亮平飾），他在片中不時陷入內心的糾葛，一方面享受於女用內褲帶給他的悸動，一方面卻又指責自己，害怕被當作是變態。性帶給人們的，正是這般矛盾的感受。然而，正如法國當代思潮先驅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所言：「有時，踰越那片刻最在乎禁忌：因為騷動一旦啟動就很難再加以限制。」狂介不管多麼地兩難，一旦變身（踰越），便打破禁忌，完全釋放出他遺傳自母親的變態基因，這也是他無窮力量的來源。此一設定其實耐人尋味。狂介雖然遺傳了父親的正義感，但他實在弱得可以，根本逞不了英雄，為此他特別加入拳法社（充滿男性陽剛氣息的運動），希望使自己變強（傳統男性特質）。有趣的是，狂介最後確實變強，只是使他改變的卻是來自母親（女性）的變態力量。值得探討的是，什麼是變態？或者，怎樣的行為才會構成變態？在中文裡，《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稱「變成不正常的狀態」為變態，而日文裡則將不同於普通狀態、病態或異常性慾視為變態；總括而論，不妨將變態視為正常、常態的反義詞。片中，將女用內褲套頭是變態、在公開場合裸露身體是變態、用下體摩蹭他人臉頰是變態，偷別人穿過的內褲自然也是變態；換言之，這些都不是一般正常之人會做的正常舉動，因為只有變態才做得出如此變態的行為，所以狂介才會拚命強調自己不是變態。一如前述，狂介的變態力量是來自母親，他的否認，等於間接否定隱藏於自身的女性特質，更表示他無法接受身為男性的自己竟然得靠女性的力量才能變強。原來，就像冒牌瘋狂假面所指出，瘋狂假面的變態根本是假的，又或者說，他變態得很主流，其原因很簡單：這部片所倡導的仍是傳統英雄價值。正如狂介為瘋狂假面所做的辯護：「變態只是他偽裝的姿態，事實上他並不變態。」瘋狂假面的一身奇裝異服不過是偽裝，其本質仍是我們所熟悉的傳統英雄，而電影本身更充斥著主流思想。所以，撇開瘋狂假面的服裝和技能來看，這部電影說的是異性戀男人為了保護心愛的女人必須變強，而女人只能在一旁為男人加油打氣，這完全反映出男強女弱的傳統性別觀念。再者，狂介滿身的結實肌肉線條和跨下的那一大包（相較於冒牌瘋狂假面的一小包）更是顯現出刻板的男性特質和性徵。此外，片尾對抗大魔王時，不管是姫野愛子（清水富美加飾）所說的「我相信你」，抑或是狂介所呼喊的「為了學校（規矩的象徵），為了世界和平」，無不顯現出積極、光明且正面的主流價值觀。所以你能說瘋狂假面很變態嗎？不，他可「正常」的很；無怪乎片名會從日文的《変態仮面》譯成中文的《瘋狂假面》。相較之下，我倒認為狂介的母親（片瀬那奈飾）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變態，因為她見到冒牌瘋狂假面性騷擾女性路人，竟興奮地稱他是「極品」，並渴望自己也能被騷擾。不過，雖然狂介一直否認自己是變態，而且還打敗（相對）真正變態的冒牌瘋狂假面（真正變態的是冒牌瘋狂假面，而自始至終否認是變態的卻是正牌瘋狂假面？），但他卻無法從根本否定變態的存在，因為喬治‧巴代伊說了：「我們應該，而且我們也能夠確切地知道，禁忌不是由外所強加諸我們身上的。這點從我們踰越禁忌時所感受到的焦慮中，可以看得出來。」其實狂介常常陷入的糾葛，在無意間早已洩漏出他深藏於心底的變態，而這又是遺傳自母親，與生俱來且無從改變的基因。所以，我實在很想借用但唐謨於〈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文中的一段話送給狂介：「不要再裝了，請再度面對這件事實吧：每個人都有變態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