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小津

说是纪录片就得有点记录片的样子，你别想现实本身能变得能长出花儿来，所以想寻怪探奇的人看到《寻找小津》必然是要后悔的。正如镜头的运用，就像小津本人一样，正当平淡无奇却该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所以《寻找小津》这个记录片既没有花儿，也并不夺人眼球，没有看似表现的煽情的一塌糊涂的日出或者夕阳的美化了的镜头，也没有过分强调人的状态。观众看来也许什么都不是，镜头前表现的景物甚至很有时毫无个人色彩，但那就是这个记录片要让你看的东西，也是导演本身要寻找的东西。大概离小津的那个时代时日有些久，虽然表现的主题很统一，内容却很有些宽泛，加上镜头本身的写实，就像在读一篇形散神不散的文字平和没什么华丽词藻的散文一样，看得下去的人自然津津有味，因着小津还能有几分会心，看不下去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感觉”本身是一种很个人的东西，“寻找”到的“感觉”其实也非常个人。这种东西经常无法言表，但能分享出来的部分就足够的惊喜了。小津去世在一九六三年。记录片拍在他去世的二十年后。而现在的观者又在记录片拍完以后的二十年后观看。因此记录片虽然力图真实地展现了当时的东京景象，以及访小津以及小津镜头下的东西在当时还剩的痕迹，这些都已经是属于“过去”了的。我们其实是在看过去的东京写真以及过去的人对过去的过去的东西的追求寻觅。那些小津生前的那些电影里要表达的东西要表达的情感以及展现出来的东京风情，都是“过去之过去”。有着这微妙的三层时间关系，看着记录片的感觉就愈加微妙起来。导演要寻找多年前小津镜头下的东西，自然早是残留没多少痕迹，于是刻意去寻找小津表现过的东西，人丁旺盛的柏青哥店，春来满大道的樱花落着一地的芳华，坐在樱花树下赏花的人们，东京街头以及小巷空洞的茫然，地铁电梯里满满当当面无表情的人群，地铁车上熙熙攘攘挤在一起却依旧有人站着拿着漫画书在看，旅店里电视机放映的节目，铁轨上列车行进时的景色，和式庭院里翠竹凉席，仿高尔夫练习场里人头蹿动……这些景象或多或少在人眼里有一种怀旧感，或者在当年小津的镜头里出现过，或者好像依旧有那么点昔日的影子，但又不是。不一样了，小津那个年代早早的就过去了，镜头里的宁静祥和的味道，在空气里悠闲却浓重的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都没有了。其实这个东京给人的感觉就是漠然起来。正如行人的茫然，迪斯尼乐园里洋洋洒洒的美式文化，制作仿真的菜饭模板，这个世界已然不是小津当年那种单纯，安静，富有诗意的世界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真要找寻昔日小津的痕迹，意外的难。倒是惊喜笠智众的出现，意外笠智众的年轻，但只可追忆，却难再托锦书。时至今日估计弹子机房里依旧还是熙熙攘攘，小钢珠依旧一堆堆漫溢着滚出来，但今天的东京跟导演镜头里表现的东京又已然大不同，哪怕导演看着东京的时候异样的惊诧，明明跟他以为的小津表现的东京很不一样呢。但看着这个记录片，大约活在现在这个东京的人还会十足惊讶，二十年前的赤裸裸的东京在镜头前看起来土的可以，整个城市总是不停向前进化的，城市的节奏，城市的韵味都是如此，不因某人手里呈现出的美丽而为之停留。而看往小津的墓的时候，简简单单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黑色的墓碑上什么名字生卒都没写，只写了一个繁体汉字“無”。大概无论什么行当，真的到了极致之后真的是四大皆空，什么都是虚无吧，带着几分日式空禅的味道。解说的英语将“無”解说成“noting”，其实并不确切。虚无是一种禅意境界，而不是什么都没有掌心空空的nothing的一种状态。片中纷纷扰扰，片头片尾却都是小津当年的电影片段，愈加与当前的景象突兀起来。而虚无也好，缥缈也好，想依寻着某人的痕迹，用着某人的平淡语调，是一个找寻的过程。很好。无论是踩过小津的足迹也好，模拟小津的手法也好，看着小津当年没有而且现在也没有的东京景象也好，觉着这个记录片这样，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