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口在33岁时拍了一部很耽美的作品。

耽美本意指“沉溺于美好的事物”,不只是男同性恋,也不是女性创作者专属。个人认为是一种模糊的情绪体验,可以是爱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可以是一种状态、一种气质。当这种细若游丝的感觉被捕捉并放大,美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观众和读者也随之陷入语焉不详但沉浸密闭的漩涡之中。
来自韩国的摄影师Bae-hwan出席好友Gil-soo的婚礼,可惜Gil-soo的未婚妻和一个女人逃婚远走,他在街头偶然拍摄到了一个男孩,让他念念不忘。Bae-hwan为了安慰好友,选择多留几天。他发现好友的摄影工作室主要负责拍摄色情照片的业务。一天,应召男孩Ryu来到这里拍摄照片,Bae-hwan发现他就是在街上遇到的男孩。Bae-hwan建议 Ryu跟他回南韩,深信他一定有潜质成为当红模特儿。因客人意外死亡想逃脱组织的Ryu决定离开日本,跟Bae-hwan到南韩发展。Bae、Gil和Ryu三个人的关系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发展……
《景深》和滨口第一部长片《激情》相似,片中人物的关系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似乎可以任意排列组合,上一秒还是未婚夫,下一秒就和共同好友纠缠不清。
而正是这种不稳定性却让他的作品爆发出井喷式的能量。没有预设好的终点,只有不断游移徘徊的自我追寻。他不干预,不给出答案,只是放任角色们探索和迷失。

滨口最厉害的不是对人性和情感变化细如微尘的洞察,而是在强烈戏剧性下的去戏剧化。他不畏惧冲突和突转,但带给观众的除了短暂的shock也再无其他,因为他作品的质地是如此纯粹,态度是如此诚实,他的角色们敢于面对一切,让一切发生(出走的朝子)。
《景深》除了滨口熟练使用的“语言屏障”外(男主说韩语,在和Ryu沟通时需要朋友翻译),还有一些内涵丰富的设定。 Bae和Gil都是摄影师,这就涉及老生常谈的“观看与被观看”指涉,但在滨口手中还是绽放出了轻盈灵巧的火花。
Ryu是一个男妓,他对这份工作很坦荡。我不止一次想到ranana的小说,她一贯偏好这样的人物。一个体验者,既是亚当夏娃又是禁果本身。


他以为对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具有绝对支配权,他出卖身体是因为他愿意。但当他看见Bae镜头下的自己,他感到陌生。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做爱和拍摄哪个更赤裸?性工作者和模特不都是客体吗?为什么Ryu在拍摄时被Bae摆弄比出卖身体更让他羞耻和愤怒?

但两者都可以伪装,在床上的表现和在镜头前的姿态不过是肉身的反应或扮演,和真实无关。

Ryu在为一个放高利贷的黑社会工作,他和组织里的Kimura之间滋生着暧昧不清的情愫。Ryu的一位客人在洗澡时滑倒死亡,Kimura帮他处理尸体,掩盖责任。


二人只是合作伙伴关系,但会接吻,偶尔会交心。他们在伪装和赤裸间找到了平衡。
但上位者和主体也只是“相对安全”,在危险的游戏中谁也不能全身而退。当摄影师拿起相机,他们的态度和情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发散,他们的功利心、目的性、欣赏、爱慕都一览无余。作品会替创作者言说。
Bae看见Gil出逃未婚妻的作品后轻易就发现她对日常工作的厌恶和拍摄爱人时的激情。

Bae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但他不顾Gil阻拦坚持要Ryu当他的模特,和他回韩国发展。他说:“这只是摄影师对模特的欣赏。”
但作品比艺术家更诚实。Gil一直不明白他究竟看中Ryu什么特质了,他消瘦矮小,不具备当模特的潜力。Bae却说他没有发现他的美。


最后客人的事败露,Kimura救出Ryu并为他顶罪。

组织的男孩们本来只能待在单向镜的一边,被头目观察着一举一动,在另一边的Kimura最后打破了这面玻璃,也打破了二人间的平衡。他让渡了主体性,在Ryu面前变得赤裸。

Ryu为了逃离组织,他决定和Bae去韩国。Gil说他一定会毁了Bae的一切,因为他是恶魔,是不定时炸弹,而Bae是圣父,是没有污点的父亲和丈夫,Ryu注定是要拉他坠入深渊的。

事实上,Gil确实没有看错Ryu,但他只能辨认魔鬼,却无法抵御诱惑。Ryu为了不让Gil赶走自己,勾引了他。

最后,Bae还是决定带Ryu回韩国。航班延误,二人被迫滞留,分别住在两个房间。
Bae翻看着他为Gil拍的照片,他打开房门,走到对面,正当他想敲门时,他的电话铃响了,铃声是儿子的声音。
他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当Ryu想敲开Bae房门时,却遇到了隔壁一个准备入住的男人。
第二天,Bae悄然离去,Ryu在那个男人床上醒来,他望向窗外,天空中的飞机变得越来越小。
当我们面对自由和逃离,竟然如此恐惧。爱和激情是错觉,习惯和囚笼才是永恒的港湾。

在去机场的路上Bae打开相机,让Ryu笑一笑,Ryu也拿过相机拍摄了一张Bae。这是二人最不设防的瞬间,这是真实浮出水面的瞬间。


Bae乘出租离开酒店时把这两张照片都删除了。

这时,他从窗外看见Ryu坐在和他并行的出租车上,Ryu向他挥手告别,他急忙举起相机。两辆车渐行渐远,分道扬镳,他逐渐看不清Ryu的脸,只有模糊的车影。
他知道,这个景深刚刚合适,一如他在街上拍摄到的那个幽灵。


亲爱的,给我1/2的真实就好,多了不要,因为我承受不了。